这本杂志,是逆着这个时代做的。
如今什么都讲快:菜是预制的,图是机器画的,连"去过哪里"都可以由算法替你想象。可我总觉得,生活之所以是生活,恰恰在于那些快不起来的部分——一锅要养上几十年的卤,一块要横竖切上两百多刀的豆腐,一杯要先注热水、再慢慢倒进去的酒。
所以这里只写我亲身去过的城、亲口尝过的味道。文字要从真实经验里来,图片则作为杂志视觉,帮助留住那种当下的气味与光线。它不求全,因为美食与美酒本就收集不完;它只求真,求慢,求"专注当下"。
创刊号写三件慢下来的事:扬州的早茶、淮扬菜的刀工、日本烧酒的お湯割り。一座城、一桌手作、一杯慢酒——它们其实是同一种生活态度。
—— 写在第一期之前
在扬州,时间是用茶来计量的。
本地有句老话:"早上皮包水,晚上水包皮。"说的是扬州人一天的两头——早上进茶楼喝早茶,把肚子喝得满满当当;晚上去澡堂泡澡,让水把人裹起来。听上去散漫,细想却是一种讲究:把一天的两端,都交给"慢"。
这种慢不是偷来的,是这座城本来的底子。扬州坐在大运河边上,自古是水陆要冲。到了清代,两淮盐运使驻在这里,盐是当时利润最厚的垄断生意,盐商巨富云集,又都好结交、好享受,把吃喝玩乐一并养到了极致。早茶、园林、戏曲,许多扬州的"讲究",根子都在那段盐商岁月里。
早上皮包水
晚上水包皮
扬州的饮茶之风,相传兴于唐代;而把早茶吃成今天这般阵仗,是清代的事。茶楼里,茶是配角,点心才是主角:三丁包、翡翠烧卖、千层油糕、大煮干丝、烫干丝,一笼一碟慢慢上。一壶"魁龙珠"(扬州茶社拼配的招牌茶)能续一上午,邻桌的本地人就着茶聊天、看报、谈生意,谁也不催谁。
名字里带"春"的茶社最多——富春、冶春、共和春,人称"三春",多是百年老字号。其中富春最有意思:它 1885 年(清光绪十一年)开张时,本不是茶馆,而是一家叫"富春花局"的花圃。卖花的地方,后来成了扬州早茶的招牌。一座城的讲究,往往就是这样从闲情里长出来的。
如果你只有一个清晨留给扬州,我会建议你这样过:早早进一家老茶社,要一笼蒸饺、一份烫干丝、一壶魁龙珠,不带电脑,不刷手机,就坐着。看蒸笼掀开时的那团白汽,听邻桌扬州话的软糯,让一上午"浪费"在一张茶桌上。
出了茶楼,沿着东关街的青石板走一走,逛逛个园的竹、何园的廊。瘦西湖不必赶时间,五亭桥的晨光值得多站一会儿。这座城不会催你去打卡,它只是示范给你看:日子,原来可以这样不慌不忙地过。
这大概就是扬州教给一本"慢"杂志的第一课——所谓专注当下,不过是肯把一上午,真正地交给一张茶桌。
淮扬菜的好,是慢出来的、是手作出来的。
它不靠浓油赤酱压人,讲的是"本味"——食材本来的鲜,要原原本本地保住;而保住本味的功夫,全在一把刀和一份耐心上。在中国诸多菜系里,淮扬菜以刀工闻名,许多看似家常的菜,背后都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手上分寸。在这个连菜都能预制、连味道都能合成的时代,这种"用手、用时间换味道"的做法,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抵抗。
先说一道最见功夫的——文思豆腐。相传它出自清乾隆年间扬州天宁寺一位法号"文思"的和尚之手,原是一道寺院斋菜(《扬州画舫录》《调鼎集》中均有记述)。一块嫩到一碰就碎的豆腐,厨师用"跳刀法"横切、竖切,据说横约八十八刀、竖约一百八十八刀,几分钟里,一块豆腐化成数千根细丝,根根分明、细可穿针,落进清汤里如发丝舒展。
豆腐那么软,刀那么快,全凭手上那一点不能多、不能少的力道。这不是炫技,是把"温柔"做到极致——连最易碎的东西,也能被耐心善待。
再说一道早茶桌上的日常——大煮干丝。用的是扬州特产的"方干",厚实紧致。行家的标准是:一片两厘米厚的方干,要先平片成约十八片,再跳刀切成细丝,切出来的干丝细不过火柴杆,整齐均匀。然后用鸡汤、火腿、虾仁慢煨,让清淡的豆制品吸饱了鲜。
它平平常常地出现在每个扬州人的早茶里,可那一份"平常",是刀工垫出来的。淮扬菜最动人的地方就在这儿——把极讲究的手艺,藏进最不起眼的日常。
说到扬州人的日常,绕不开"老鹅"。盐水鹅不属于宴席的高处,它就在巷口那口冒着白汽的大锅里,论斤称、斩件、浇一勺原卤、配几缕嫩姜丝。
它的灵魂在卤:一锅老卤日日续、夜夜养,越陈越醇,今天的卤里有昨天的鹅。做法朴素,却处处是分寸——旺火催开,文火慢浸;浸得透,咸鲜入骨,过一分则肉柴。新店最缺的从来不是鹅,是时间。
火越文,味越透;卤越老,话越少。
把极讲究的手艺
藏进最寻常的日常
蟹粉狮子头要肥瘦手工细切、不能绞;三丁包、翡翠烧卖讲究皮馅的分寸;连一碗清清爽爽的阳春面,汤底也马虎不得。淮扬菜把"慢"和"手作"刻进了骨子里——它提醒你,好东西急不得。
这也正是这本杂志想说的:在一切都被催着快起来的时候,愿意为一口味道慢下来、亲手做、专注做,本身就是一种值得记住的生活态度。
日本烧酒,是一种要慢慢喝的酒。
先要把它和邻居们分清楚。日本的"焼酎(shochu)"是蒸馏酒,和酿造的清酒(sake)不是一回事;也不同于韩国那种甜润的烧酒(soju)。其中讲究的一支叫"本格焼酎",属乙类——用古法单式蒸馏,除了水不加任何添加物,最大程度保留原料的性格。与之相对的甲类,是连续式蒸馏、口味更中性的工业烧酒。
本格焼酎最迷人的,是它和产地风土("地酒")的牢牢绑定——喝的不只是酒,是一方水土。
芋焼酎(红薯):产自九州鹿児島,香气浓厚、回甘饱满,是焼酎里个性最张扬的一支,最宜お湯割り,暖香扑面。麦焼酎(大麦):以大分、壹岐为代表,清爽干净、利口,是极好的"食中酒"(配饭喝的酒)。米焼酎:熊本球磨一带,带米特有的温和甜意,比麦更有一点厚度。黑糖焼酎:只产于鹿児島奄美诸島,黑糖的甜香、口感圆润。泡盛:冲縄的酒,也以米为原料,但制法自成一格,单独成类。
喝的不是酒
是一方水土
焼酎的喝法本身,就写满了"慢"。最经典的是お湯割り——兑热水。讲究的顺序是先往杯里注热水、再缓缓倒入焼酎,让酒借着热气把香味一层层释放出来;那一缕升腾的暖香,是这种喝法最动人的瞬间。此外还有水割り(兑凉水)、ロック(加冰)、以及前割り(提前一两天把酒和水兑好、让它们慢慢融合)。
这些喝法都不为求快、求烈,而是为了把一杯酒的时间拉长。在日本,焼酎是居酒屋里最日常的"食中酒",一杯お湯割り能陪一整顿饭、一整晚的闲谈。它不是用来拼的,是用来"待"的。
这本"生活"杂志,允许有点私人的趣味。把日本烧酒摆进一期讲扬州的刊里,是因为它们其实是同一种慢:扬州人就着早茶聊一上午,日本人就着お湯割り待一整晚。
顺手说个不必当真的搭配心得(仅供一乐):清爽的麦焼酎,宜配淮扬清淡的本味,比如大煮干丝、一碗阳春面,互不抢戏;而芋焼酎温暖浓厚的お湯割り,配卤香透骨的盐水鹅,倒是各自都不退让的热闹。中餐配焼酎本无定规,能让你那一餐慢下来、专注下来的,就是好搭配。
一座慢城,一桌手作,一杯慢酒。
扬州的早茶、淮扬菜的刀工、焼酎的お湯割り——它们隔着山海,却是同一件事:肯为一点好,慢下来,专注下来,把日子认认真真地过成当下。
这,就是第一期想说的全部。
注:扬州早茶兴于唐盛于清盐商、富春1885年由花局起家;文思豆腐由来为相传、刀数系民间常见说法;焼酎分类与喝法为通行常识,配餐建议属个人趣味。各处细节因店因人略有出入。